鑄煉與召喚──讀巫時


  許多說法認為文學是文字的魔術,而作為文學中最核心也最純粹的「詩」,彷彿就是點字成金,在短短篇幅之中,讓慣常的語言素材創造新的可能。但詩人鍊金術門派各異,常見者,有人著重在凝鍊字辭和意象,有人鑽研句意的反轉與異化,也有人致力於引譬連類,力圖打破現實世界中的重重制約。

  這些路數並不衝突,只有偏重與否的分別。而巫時雖自言「詩是文字鍊金的極致」,但顯然並不屬於上述任何一派,他的語言平易,句法簡單,乍看之下其實不好理解其「鍊金」的意義與內容。或許我們可以反思,如果文字只是鍊金的素材或介質,而非最終目的,鋪排的種種技藝也不過是指向黃金核心的可能途徑之一;另一方面,如果語言與思想是不可分割,是人類心智自我作育、自我組織的過程,那麼巫時的鍊金策略就顯然不走單辭單句曲折反覆的手法,而是提供一個語言如何塑造情境的整體脈絡,讓讀者在其中參與,同時引入個人對字詞私有的記憶,順勢成為文本的主人。

  如此一來,巫時「使時空變形」的特色便在此發揮作用。在巫時的詩裡,幾乎看不到確切的時空環境,每一首詩都可以是一個超脫現實而獨立的故事,其重點不在於這個故事是否曾經真實發生,而在情節的流動,彷彿就是某種曲折的心意繚繞,極具主觀性,卻又因為過度主觀而顯得純粹透明,隨時歡迎讀者介入、增補背景。比如〈你聽見汗水滴落的聲音了嗎〉,整首詩乍看不知所云,尤其最後一段,「開始感覺到音樂/也許更多關於形狀/連字都連在一起」,「音樂」、「形狀」、「字」等詞的確切內涵其實難以明說,人人各異,卻也不能否認都有一定的指涉範圍,音樂是流動的,形狀是穩固的,字則有傳達與理解的兩面性。可以說,巫時鑄造文字的心法正在於不斷脫去雜質,只保留一線性敘事的形式,不輕易對字詞做場景上的歸類,企圖指出那在思緒迷霧中最迂迴也最核心的部分,所謂的歧異性不過就是在此基礎上向個人所做的延伸。

  因此,「中性詩學」之所以可以成立,其實在於字詞本身就有一公共、近乎普世的記憶,看似無所不包,實則牢固的畫出意識與前意識的界線。一旦訴諸語言,所有模糊不清、難以概約的「幽靈」都可以有了形體,彷彿就是過往的經驗受到召喚,以種種不同的方式現身;但仔細看來,當中情節已被篩濾,這才恍然大悟能夠重現的只有當時的思考過程,而當時的情境已永不復存,變形不是故弄玄虛的騙術,是詩人無可奈何的手段。〈幽靈說沒有〉、〈殺幽靈事件〉顯然就站在後設的立場來談,在此「幽靈」是過往揮之不去的魅影,當詩人或讀者檢視一首詩,彷彿透過文字來啟靈,卻又發現我們始終無法違逆時間,「也許/我寫的,並不是它/根本沒這個人/或者曾經是太多的人」,一個作品的實現,不能只對單一事件有意義,幽靈說了「沒有」,才得以成就一首詩。〈殺幽靈事件〉直接把書寫的過程鋪排出來,幽靈終會消失,它被召喚來替書寫作證,從而成為作品永遠的鄉愁。

  巫時去除雜滓,留下變形的時空場景,為的是讓所有人都能在此找到那「唯一」的脈絡;那超越客觀限制,彷彿有著金石質地的意志,彷彿是中性的、無所不包,卻也十足霸道,框限了所有的可能,成為純粹的詩意。在這裡,讀者(作者)過往的記憶不斷被召喚出來填補字詞的背景,變現為一個個專屬於個人的故事;然而最動人的是,直到我們發現永遠無法完成它、永遠無法圓融心裡的遺憾,一首詩才有了自己的靈魂。如果詩是詩人煉成的黃金,就是在這個鑄煉與召喚的巫術之間,抽離與介入之間,我們才隱隱然看見它的光芒與重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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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頭開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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