詩是世界的拼圖──讀林禹瑄《夜光拼圖》


  常聽到有人說新世代面目模糊,我總不免覺得憤恨不平,而又啼笑皆非。君不見處於這個世代,詩集一年可以出版一百本,各種光怪陸離的詩觀與詩文本一再挑戰讀者,詩作本身幾乎退居其次,更重要的反而是其所展現的個人臉譜,標舉的某些生活品味,詩集彷彿百花齊放的博覽會,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主義裡找到意義。於是弔詭的是,詩的真摯既被推崇,又被淹沒,若不標新立異爭取曝光,製造一套專屬自己的陌異化語言,往往被部分詩人目為安全無趣,難有啟發。風格究竟在哪裡?如果只談風格而迴避美學,那麼,許多將近似於網誌心情文集結成冊、自費出版的年輕作者們,也往往驚天動地鋪排了一些文壇難見的創意作品;另一方面來說,讀詩越多、寫詩越久的用功詩人,受到四面八方的影響焦慮也越深,面對自己的作品更常覺得眼高手低,動輒得咎。七年級詩人廖啟余曾寫:「我能寫什麼詩呢?/我有何才華/配得上初初寫詩那些人/的勇敢?」(〈完成〉),勇敢與魯莽是一線之隔,這首詩不知說中多少夜半撚鬚苦吟的才子們。

  相較各種跨界於小說、戲劇的詩創作,禹瑄正統且正式,她的詩仿如高中教科書的範本,善造意象,善做修辭,一首詩就是展示「詩語言」應當如何的舞臺;從而,禹瑄也因此奪下了許多文學獎。但新生代中最被前輩詩人期待的才女,卻有著兩面的評價,安全無趣不多說,更多時候「得獎體」彷彿是種原罪,讓她承受了不少壓力;不只一次,我曾聽聞有人批評禹瑄詩作技巧非凡,短短幾行之內牽扯拉引,運用修辭如特技馬戲一般,實際上卻難見其內容的精粹何在,也沒有獨出的創見或辭庫。這樣的批評,顯然建立在對文字技藝的偏見上,禹瑄專熟於精煉而富意象的詩語言,正巧與當代許多權威詩論相合,卻因此成為她身為「新生代」的陰影,這實在有些不公平;為何對文字負責,可以是一位作家的累贅?雖然,我也必須承認,在上一本詩集裡,禹瑄擅於自我反省,又徘徊於各種生活瑣事顯現的靈光,時常顧左右而言他,許多私密的心事的確難為外人道;再加上禹瑄文字功力一流,彷彿又上了一層大鎖,不用功的讀者往往只看見炫目的七寶樓臺,卻難見樓中還有詩人在光影裡流連輾轉,煉石造像。

  相信禹瑄絕對明白自己的處境,從上一本詩集《那些我們名之為島的》一路看下來,禹瑄標立的「本格」詩藝更加完整與精熟,但同時,幾個寫作策略的改變卻讓她由虛轉實,彷彿駛離狹仄的孤島,由四通八達的航道進入宇宙中心。首先可以討論的是在轉化修辭的使用上,這方面禹瑄向來得心應手,在上一本詩集中,隨處可得「整夜我們的孤寂晾在床頭」、「我小小的鼾息正藏起影子」、「你踏著沉默越轉越遠」等句子,而在新詩集中,禹瑄卻開始迴避太過輕易的情物連結,而傾向於選擇塑造情境,讓概念融入情節之中,如:

在夜裡傾聽你的鼻息,彷彿
一列火車自遠而近,輪軌摩擦
時間發出金屬的高音
然後淡去,如同為你熬煮的草葉
在滾水中慢慢舒開蜷曲的肢體
              ──〈夜中病房〉

最大的改變就是物件的增多,概念的減少,抽象的思想或情緒不是被詩人運用修辭牽連在物之上,而是在物與物之間相應而生。如將鼻鼾喻為輪軌之聲,又將輪軌喻為時間,「金屬的高音」是火車行駛途中的軋然作響,也是生命(鼻息)過程的種種艱困與阻礙;隨即這個「高音」又被詩人轉寫為滾水,困境原來可以舒展彼此掩蔽的陰暗面,儘管帶有痛楚,攤開之後,學會的卻是諒解與體貼,仿如一杯苦而回甘的熱茶。在這幾句詩裡,禹瑄已經不走將概念形象化的路子,物件是實在的,脈絡是完整的,修辭不是為了補足概念與現實的落差,而是成為了思想本身。於是,如果思想就是最美的修辭,也就不難了解禹瑄為何這樣寫:

我們新生的島嶼,得以擁有形狀優美的草原
或者盆地,讓過多的石頭得以安置
而不再逗留每扇上鎖的門前
讓所有屋頂敞開,比一隻鴿子
更接近日出與日落,更通曉星圖
並藉此預知了沒有大霧

也沒有大雨的季節,在島上
……
              ──〈新生之島〉

島、房間在禹瑄的第一本詩集中就是關鍵字,然而若對照〈在我們整建中的暗室〉、〈在我們共同索居的城市〉等舊作,〈新生之島〉則顯得非常乾淨俐落,少了恣意奇想的句子,現在的禹瑄更願意透過景物來說話,用平易的語言營造大千世界的種種面貌,讓讀者明白所有人都身處其中。這個轉變不是突然的,在〈寫給鋼琴〉的系列組詩裡,禹瑄已經嘗試擺脫過多的先行概念,一首短詩就是一個生命場景的側寫,不需要額外解釋;延續到這本《夜光拼圖》,同名組詩顯然有同樣的企圖,不過更冷靜,同時更破碎支離。

  這就可以連結到禹瑄寫作策略的另一個轉向。禹瑄的詩向來以迂迴曲折著稱,這自然相當程度的源自於華麗的語言技藝,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還在於禹瑄總是不斷的尋找更「良好的比方」。在《七年級新詩金典》的詩人小評中,我曾說過禹瑄有關注細節的傾向,其實迂迴的緣由,或許源自於禹瑄對於核心的存在與否感到惶惑不安,選擇鋪排與之相關的瑣碎生活片段,希望能從中收攏、輻輳而隱約畫出其可能的輪廓,卻不敢大言生命究竟有何意義。生活的制約、未來的茫然本來就是禹瑄重要的詩作主題,而在《夜光拼圖》一書,除了同名組詩,禹瑄也保留了〈讓我為你跳這樣的芭蕾〉一輯,延續對自我生活的反省。可注意者,在於禹瑄對此類題材的寫作有兩個轉變;首先如上述,禹瑄詩中的物件增多,於是更可以透過羅列表達情緒的疏離:

穿越整座城市的晴雨
穿越頭版新聞、股市、手機簡訊
我們沉默、低頭
像懷著一個共有的秘密
排隊度日:今天的香水
蓋上昨天,穿同一雙鞋
遇見同樣陌生的臉
              ──〈方格旅行〉

新聞、股市、簡訊、香水,在詩中很難說是絕對不可替換的,但這些東西構成了一首詩實在的情境,模擬出一座疏離城市的氛圍氣韻;換言之,這些羅列的事物本身就是形塑情境的構件,仍然要透過讀者自行「由實轉虛」。只不過,把個人情緒放大到外在環境來談,使得整體而言禹瑄詩作的格局顯然更開闊了──此處的開闊同時還有關懷層面的意義。同樣書寫生活,在上一本詩集裡,看到的是年輕詩人的游移徬徨,每首詩作雖然題材不同,但幾乎都從詩人敏銳而幽微的情感出發,表達對世界的無能為力;而在《夜光拼圖》裡,同樣的主題依然存在,卻可以看到禹瑄開始走向「陽台」,發現離開房間,「一切自然更為寬廣」:

話題得到整頓,姿態修正
可疑的記憶都將再次
擁有複雜嶄新的位址
於今蜷縮門口,安安靜靜
如一張飛過大洋的明信片
篤定、輕盈、無有時差
              ──〈流徙〉

這並不是對現實的屈服妥協,相反的,是對現實有更深的洞悉,明白自我對話無法得到完整的解答,透過抽離後再次介入,這些昔日的困境像是「明信片」,寄件人就是收件人,但當中的內容已經經過時空的洗鍊,折射出不同面貌,人也從中獲得了體悟。於是,把個人放回時間,把時間放回歷史,歷史則兼帶有空間意義的轉變,禹瑄遂可以完成〈牆外〉、〈三七仔〉、〈醒來之前〉、〈車過嘉南〉等作品,且重要的是,禹瑄強調的已經不只是世界的無常與人們的渺小,身在其中不只有寂寥虛無,還有種種寬慰與諒解。

  最後,從一個小小的地方也可以看見禹瑄書寫策略的轉變。在第一本詩集中,禹瑄最常使用第二人稱,幾乎每一首詩都是從「你」的角度出發,時而有「我們」穿插其中,反而少見「我」的聲音。可以說,作品中的「你」既是指讀者,也是指作者,企圖用旁觀、冷淡的視角交代情節,其實也顯露了主角的羞怯與糾結不安;而在新詩集中,禹瑄顯然願意打開心結,第二人稱為主的作品大量減少,「我」開始參與其中,在詩裡經歷每一個思考的轉折,曝露心神的交疊拉鋸,以更真誠也更誠實的面目對待世界。

  我和禹瑄相識已久,有著「革命情感」;但其實我們二人作品風格差異不小,詩觀也不完全一致,以上種種想法,或許也只是美麗的誤讀。禹瑄是用功的,透過精煉的技藝,她的詩實現了詩歌語言的理想典範;而透過題材的擴張、書寫策略的改變,禹瑄也讓自己證明了「詩之所以為詩」之必要,不只在於風格,還在精神。一首詩,不是文字遊戲,也不只是標舉個人姿態的工具,而是詩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拼圖,由內而外,對應世界的殘缺。這些拼圖,彷彿為我們指出許多失落的心靈孤島,串連起來,就是暗夜行路中的一點星光。



林禹瑄《夜光拼圖》推薦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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