末世之儒──讀蔣闊宇


  如果一個年輕創作者首要的目標便是讓人記住,那麼闊宇絕對是成功的。他的詩一眼就能辨識,詩人的形象在詩中展露無遺──深情而狂熱,同時保有必要的冷靜;面對世界,儘管感到失望,卻始終懷抱著勇氣與執著。

  從影響的脈絡來看,或可指出闊宇詩中有前輩詩人的影子。悲傷而不凝重的部分,顯然來自許悔之,如「願倔強都能開花/願虛無浸在蜂蜜」;而在一些用詞和句法上,則留下夏宇的痕跡,如「那可是槍響?/比我們更加不顧一切/為每年無望的革命/打一場瀕臨崩潰的游擊」;對楊牧的研讀,提供了一個適當而嚴謹的抒情形式,熔爐似的重新鑄煉前述二者,例如「涼薄且終須摺疊,雨停後猶緊握著傘/收束起來的孤苦/像一片晴朗無雲的晚天」。由是,我們似乎便可以畫出闊宇詩作的輪廓,進而探求其獨特風格背後所繼承的典律。

  但若僅以此定位闊宇的詩作,儘管並未失準,卻是遠遠不夠的。若做更全面的審視,將發現其中兩個重要的關鍵:首先,闊宇的詩往往有社會關懷之意識,可是寫作方式與一般定義之社會寫實詩並不相同,他是以身在其中的位置發言,使社會寫實成為個人抒情的一部分。如〈咖啡豆〉一詩:「今生是不允許發芽的種子/粉碎身體,磨平形狀/是默默吞下自己/長出來瓷杯裡苦澀的舌頭」,這是詩人與咖啡豆全然同情共感。其次,闊宇的詩裡總是有信仰與悲觀的兩股力量互相抗衡,頡頏不下;彷彿透析了世界本身所帶來的悲劇,卻仍然妝點著美好的形式,願意為信念奮不顧身的堅持。如同他的詩中自述:「祇有以時間為名義/我才被自己的信仰放逐/祇有以太陽為號召/陰影才能在身後不斷拉長」,此信念是詩,也是書寫的動力,是對於社會、對於人群的難以割捨,既然身而為人,就要試著為所有苦難的存在找一個解釋。

  因此,我以為闊宇的詩作,其內在深深受到中國文學的影響。故闊宇書寫總從個人情志出發,然而人同此心,吾心即宇宙,回歸個人之後,反而對現實世界更有深情,而非僅以旁觀角度作刻劃;至於形式上的講求,則可以看成是一種化性起偽的姿態。這樣的特質,讓闊宇在同輩詩人之間獨樹一幟,他遙遙承續了傳統中國詩人的形象,文人即儒者。然而闊宇的心是澎湃的,難以掩飾的激烈與失望,層層包裹在美好形式的追求當中,雖有儒者的性格,卻更像末世之儒,詩作所透露的多是對於現實的無奈,並在其中努力站穩生活的腳步。面對一個不斷解體的舊時代,詩人杜牧曾寫下「霜葉紅於二月花」;而闊宇,身處同樣荒涼的世界,也始終相信「有一片海,容許一生的過錯」,在四處租售靈魂的城市,找出自己最終的安身之所。


收錄於《台灣七年級新詩經典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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