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個他真正置身的世界◎栩栩


  哲佑的詩總是體現了一種明亮、溫暖而和諧的氛圍,那是他渾然天成的氣質,亦是作為一個愛好他詩作的人最能簡單分辨作者隱匿何處的標記。詩人擷取音樂、煉字成篇,將凡人俯拾可得的光線、聲響與景象巧妙綴連,藉由他獨有的敏銳美感而使這些環節再度復活,躍然紙上,栩栩如生地營造出一個自給自足的美滿世界。

  美滿世界的構成除了敏銳地觀察現有周遭所擁有的事物以外,更在意現實生活中所缺乏的,在他的許多詩作中,我們都能證明哲佑確實是細微的觀察者,星迴斗轉、水面初疑,種種現象皆在他清明法眼中。我們甚至可以說,如此澄澈細緻的觀察並非為了解剖、析辨,更像是為著要寬恕彼此,為著要成為更好的人。因此,他的詩作每一首都像間小小的房間,使人得以反覆徘徊、觀察,於各種佈景之間尋求詩人情感的脈絡,而後知道這之中畢竟留了一個位置給你。


你打開門,給我風景
讓我擁抱
逐漸成為世界的一部分

世界從不缺少什麼
有限的時間,我們擁有什麼
並肩走過每一個雨季
握緊手中的傘,等待答案
淹沒傘外喧嘩的人群

                  --<有生之年>

  這首詩誠然是追求理想美好生活的實證,擁抱永遠在那裡、答案豐盈得使人承接不了,在哲佑的詩中,可以愛的事物如此之多,但他又是那樣誠懇,使人不致起疑、特別地能夠從中獲取一點慰藉。

  能夠這樣溫柔而誠懇地揭露自己,相信每一個走入他內心世界的陌生人都可愛善良實在令人萬分羨慕。在許多次交換關於自己的種種、試圖使對方更了解我們的對話裡,哲佑曾經對我坦承:「我連到迪士尼樂園看歌舞劇都會感動到不行,當我一聽到花木蘭、鐘樓怪人主題曲就忍不住哭了,其他人都走光了,只有我一人還留在那裡。」作為一個凡人,他也有善感、憂慮的面向,也會因為無法延遲、甚至挽回美好事物的消逝而哀傷,而作為一個詩人,他更從未刻意隱瞞,即使世界美滿,亦有許多可預期的感懷。


曾經我嘗試把生活放入夢中
讓世界在夢裡行走
卻沒人告訴我
需要燃燒整座城市的真實
才能維持夢裡
你離開時,陽光留在杯墊上的溫度

                  --<離開>

也只是擁有自己
這些日子,彼此都穿越許多邦國
陽光來過,雨水來過
我們一直是這座平原上
最耿耿於懷的小鎮

                  --<旅行>

  後面這首是篇蒼涼的詩,藉由水上倒影、列車與旅行幾個樸素的意像,鋪排出類於「明日隔山岳,世事兩茫茫。」的惆悵。語言是平常的,意念也是,然而哲佑卻精準地抓住多變的人生旅程當中,唯有離散後仍要繼續若無其事的生活,方是最令人耿耿於懷的事此一要旨,故而得以化腐朽為神奇。這確實是他的本事,深入淺出,將自己不斷受外在影響的內心世界用人人可理解的語言展現出來,輕靈而不致輕率,純粹而不流於困乏。

  然而,當你我藉由作品窺探作者的同時,隱身於鉛字背後的哲佑恐怕也鉅細靡遺地觀察著你我。挪用Proust對素來以擅長捕捉光影變化呈現人物真實感的荷蘭畫家Jan Vermeer( 1632-1675)--是的,他最有名的作品正是那幅頭戴酪黃與鈷藍雙色頭飾、在黑暗中乍然回眸的《Lady Seated at the Virginals》--的美言:「他的畫是同樣一個世界的一個片段,在這些片片段段中把這個世界組合起來。」故而哲佑書寫自己,但並不放棄通往外界的道路,我以為甚至有愈發重視後者的趨勢,這再度展現了作為一個觀察者、一個擅於彰顯詩的精鍊細微特質的寫作者,哲佑之所以迷人、出眾的道理,那即是他與你我無非共處一室,因此他的經歷、他的內心風景必然與我們有所重疊,進而引發共感,詩與讀者遂得以相互了解。

  因此,與其他追求繁複技巧與句式的詩人相比,我們便能輕易理解為何哲佑居然反其道而行,獨鍾平意而寓涵深遠的語言策略。他時常選用的句子都是概念簡單、意象平實的,比起炫技,他更在意如何真實而懇切地說完一個故事;在意情境、音樂等難以輕易陳述的調性,置身情調中的人物們如何安靜內省、謹慎回應。

  如何調劑口語和書面語,使之同時兼具親切與雅緻兩大特質著實甚難,何況這還只是語言的基本面。更全面地審視哲佑的作品,不難發現詩人年紀雖輕,卻隱隱然已在百家爭鳴的詩壇裡另闢蹊徑,藉著詩,他所渴望、追逐的那個理想世界緩慢而穩定地成形,我不敢妄言追求一個平衡、靜謐而美滿的世界是否乃哲佑最在意的事,可能在寫作當下,連他自己也未曾意識及此,然而自完成時期平均較早的<美麗的革命軍>一輯至<從來不是如此輕易>,我想仍可以推測這軌跡確實存在,並且哲佑是如此認真地追索之,截取另一首透明而深刻的詩作為此精神的註腳:


且已經過了
許多下雨的夜晚
儲存了許多美麗的體溫
不是所有的夢都需要睡眠
有的人一生
只等待一次閃電

                  --<靜坐>


  詩人傾盡全力追求美、追求可感而不可現的音樂,時間心力之耗費可想而知。《間奏》一書中我十分鍾情的<假如今夜你在我的家>一詩,借林夕歌詞「假如說今夜你忽然來到我的家/好久沒見你會對我說些什麼話」引出一首想像、音樂與文章之美皆平衡顯露、密切交織的詩,作為全書的壓卷之作,我以為也是非常適宜而美滿的結束。

  這使我再度想起Jan Vermeer,這位畫風流動、優雅、詩化瑣屑生活中的平常小事的荷蘭黃金時代畫家,其作品精細到使你完全可以體解以有限的人力追逐無限的美,將要付出多巨大的代價,並且將是如何值得的一件事。

  譬如Jan Vermeer於1668年間問世的《The Geographer》,此畫繪了一位傾身對著羊皮卷海圖仔細研究的男子。木桌上織紋富麗精美的土耳其羊毛紗毯稍稍地被推開了,幾乎要垂落到地上去,好容納那捲太寬敞遼闊的航海圖。背對地球儀與地圖的主人翁一手握著筆,無比專注地審視航海圖中每一吋可能的暗礁、風暴與磁場,遙遠而真實存在的新大陸。目光灼灼,致使你完全不會懷疑他從未注意到窗外日光燦爛清揚,幾乎像透明的水滴那樣暈開了,直透過雕花窗櫺上,映到他的臉上去,因他那樣熱切、睿智而莊嚴,彷彿能夠透視這外在的、不斷延伸與變動的世界。

  彷彿那才是他真正置身的世界。



栩栩﹒寫於台北泰順﹒2009年十一月



作者:栩栩,風球詩社成員,現讀北醫大呼吸治療學系四年級。曾獲幾個不大也不小的文學獎,但隱身於人群中就不會被輕易發現。對了,可能和你一樣,我也是一個默默注視、喜愛郭哲佑詩作的讀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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