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求安靜
    ──序郭哲佑詩集《間奏》 ◎蔣闊宇



  哲佑的詩是一種對美好生活的嚮往,對我而言,他的作品來自生活,同時又有力量反過來推動生活,引導生活的方向。他總是在提醒我,世界該是有更多的可能,人生理當有更美好的追尋,如果不想讓一切復歸於虛無,我們理當放心去愛,去生活。

  這背後當然是對生活與現實的肯定,以及全然的透視。

  不同於素樸的現實主義,哲佑的詩不是現實世界的再現,而是個人在世界裡行走、歌哭、感懷的思想歷程──詩是思想的再現,儘管思想是被現實所推動的。哲佑在世界觀上雖有現實主義的實在論性格,但是在詩歌的表現上毋寧是傾向於觀念的,因此容許詩和現實維持著不即不離的緊張關係。詩中的思想雖然以現實為鵠的,表現的手法卻容許想像,容許在現實的前提下展示審美經驗。詩人像個焊接工,透過思想的錘鍊在詩中銜接了現實與意義,世界與個人;而又彷彿一個孜孜矻矻於拼圖的人,試圖把破碎的人生場景重新拼湊,還原為一幅寬廣的意義構圖,以及畫面裡世界的真實。

  所以哲佑最終是抒情的。他總是一個人走向遠方,一個人思索,辨識周遭不斷倒退的風景,尋找可以相信、可以放心的那些,試圖從川流不息的生命現象中抽繹出深邃的意義。他的詩歌因此有一份清明的意識,可以用寧靜而有情的姿態面對世界與時間,乃至於他的擁有與失去,歡樂與悲傷。

河水又流向城市
終於有人了解潰堤的意義
將自己的愛人放入箱子
推入河中
坐在一旁等待河水注入
彼此身體裡殘缺
心靈相通的部份

選擇沉沒的人佔了多數。
少部分如我,站在廣場的雕像上
俯望來往覓食的魚群
這裡從沒有缺少什麼故事
我知道
會有一個溫暖的房子
擁有舒適的形狀
存放這些疲累
失去方向的場景
               ──〈故事〉

  詩中總有這麼一個「我」,看著身邊的人來去又離開,彷彿看著來往覓食的魚群,一面思索那些人的愛與不愛,一面又思索自己的方向。沒有方向的時候,至少留下信念,好讓疲累與場景都能夠存放。「我」這份清明的意識總是在思索著,「我」感知世界、意向著世界、為自己的決定負責,卻又這麼容易因為世界的無常感到悲傷,因此「我」總想要為這個不斷變動的世界賦予穩定的意義,甚至試圖看穿世界,找到所謂世界的真實以作為意義的基礎與根源,好讓疲累與場景都在意義之中一一得到安置──我以為這是理性,這是一份對意義鍥而不捨的執著。因著這份執著,哲佑的詩在形式上泰半是自我的獨白,像一個人默默說著自己的心聲;也因為這份執著,他總是在清晰的語意中找尋詩意,傾向於放棄曖昧歧義的句子。這連帶影響了他放棄中文系熟悉的文言文字結構,選擇以純粹的白話口語進行書寫。

  詩的語言來自日常,但絕不是日常用語,而是經過有意識的選擇與鍛造的。雖然所有詩人都是如此,但我以為哲佑在這方面的稟賦特別深刻,能以一種屬於他自己的腔調改造屬於大家的白話文。

音樂開始放了
我的腳踏車在草原上奔跑
我在客廳喝水
水,腳踏車和我都需要
               ──〈音樂〉

  彷彿是日常生活的話語,但句法已經被悄悄更動,因而在朗誦時可讀出曲折跳躍的旋律。哲佑對聲調節奏的掌握能力,在我們這輩詩人中少有人能企及。除了前引〈音樂〉之外,〈靜坐〉中「有樹在外/倚靠新的風向/綻放微小,記憶的殘缺」也是一例屬於哲佑的旋律,彷彿透過句法的變構,語氣的停頓與接續,不需要韻腳也能抵達強烈的音樂性。這樣的稟賦或許是來自建中紅樓詩社的詩歌朗誦傳統,或許是來自於哲佑對台灣流行樂壇的長期關注,也或許是在好樂迪練就的一副好歌喉。

  說哲佑擁有屬於自己的腔調,不只是說他擁有屬於自己的詩句、屬於自己的想法,同時也是說他有一套說話的習慣、一套聲音控管的機制、一套屬於他的語彙倉庫以及一套組裝字詞的模式,這一套又一套的機制便成為哲佑的風格的架構。清晰的語意,跳躍的音節,溫柔清新的行文,我想這是哲佑的文字所獨有的魅力。為了成就這般風格,哲佑捨棄了前一代詩人曾經慣用的大量堆疊、多重隱喻技巧,減低了意象的繁複程度,而用輕盈近乎透明的口語加以串連,以求詩意感動的直接、準確。他的詩來自生活,卻以反省和思索跨越了生活的疆界,在個人經驗中觀照普遍的人情;同樣地,他的語言來自日常用語,卻也經過一番轉化而腔調分殊,兩者同樣與他對生活的肯定有關。肯定生活、肯定現實的立場讓哲佑力求意象、隱喻的「具體可觸」,拒絕詩中物件的繁華堆砌,更拒絕超現實的幻想。幾年前哲佑寫過〈夢遊仙境〉,詩裡尚有許多超現實的幻想、玄想,但現在他說他已經寫不出這樣的作品了。我以為,在他的世界觀裡,意義源自現實,意義也是對著現實才有了意義。

  然而哲佑終究不是一個一般意義的現實主義者。他詩裡的現實是思想、情感的現實,而不是社會的現實。雖然在這個架構下,思想的現實仍舊被社會的現實推動著,但哲佑那份清明的意識、發自自我人生的抒情歌哭、以及詩中一個人踽踽獨行的意象,卻隱隱然藏著現代主義遺留下來的社會疏離──但這一切都已經經過他自己的轉化了。哲佑畢竟是個關心社會動向的人,數年來民進黨、國民黨內部的派系鬥爭他都牢牢記得。我以為,哲佑的詩是將現代主義化約至現實主義底下,是近幾十年文壇流行的兩大主義互相拉扯之後的相互妥協,他的詩中有現實主義的世界觀,卻沒有現實主義的目的論;有現代主義對美學的堅持、對技巧的追求,卻沒有現代主義的虛無與質疑。為藝術而藝術、為人生而藝術兩者在哲佑的詩裡不但沒有衝突,反倒是二位一體的。

終究會消失,總算如此
現實是踏實的
可以讓人放心的流血
放心的期待美麗的疤痕
               ──〈離開〉

  流血的現實卻不在現實裡尋求解決,只好在藝術、思想的超越裡尋找解脫,看似社會性的匱乏,但同樣是一種政治態度,同樣是一種反求諸己的身分政治。這說出許多人面對現實的無奈,當人生只能在牢牢鞏固的體制之內尋求出路,滿溢出來的部分只能轉化為審美經驗,而不是多餘、無謂的衝撞。哲佑清新溫柔的詩句來自他的美學堅持,他認為詩的美學至少有相對的客觀性,詩的美學就如同詩的同情共感功能,是可以跨越主體性的界限讓他者經驗到的。姑且不論這一客觀性的基礎在哪哩,作為風球詩社的主要幹部之一,哲佑這個理念也落實到風球詩雜誌徵選詩歌的制度上──每一期進來的稿件,都是由全體社務委員透過匿名計分統計的方式篩選出來的,讓社務委員藉由討論解消各自不同的、主觀的詩觀,藉此讓好的詩歌浮現出來,也藉此讓相對普遍、相對客觀的美學浮現出來。

  哲佑始終相信客觀的真實是人可以認識的,而他也明白人的有限性,因此能夠敬意滿滿地探索這個世界的海闊天空。他始終是個謙卑的人,對於自己不知道的事情,總是認真地觀察,從各個不同的角度去看,而對於他已然領悟的一切,在堅定立場的同時又能夠體諒他人,這是我所認識溫柔有情的哲佑。記得哲佑曾說他最想環遊世界,去看看世界的其他角落,去經歷尚未發生的故事。

曾經路過不回頭
曾經一一蹲下,仔細拾撿
那些未能茂盛的情節
樹木直立在此
天空有新的痕跡
濕冷的,也曾給予溫度
所有的一切
如今看來都是原因
              ──〈歸途〉

  他總是在移動的,像是一個收集拼圖的人,路過的所有雖然不要回頭,但他都曾細心辨識,確認每一塊記憶拼圖的形狀,找出屬於它們位置,且相信總有一天,手上的拼圖足以呈現世界與人生的面貌。「風語寫實/攤開的旗幟裡/有懸宕多年的象徵」,經歷過的種種,最終都要化作象徵,都要成為意義可供指認,所有的一切如今看起來都是原因。

  論者嘗謂詩人是為萬物命名的人,透過命名的動作為世界指認新的秩序。而命名無非是一個意義賦予的活動,是對世界作為一巨大文本的詮釋,哲佑的人生旅途亦無非是要為路旁的種種命名,給予經歷的諸般風雨適當的意義,從而省思世界與人生,找出自己與萬物的位置。比如在一首沒有收入《間奏》的詩裡他寫道:

然而關於生活
我已經有了
讓自己全然放心的解釋
              ──〈夏天〉

  我以為,哲佑的書寫因此可以視為一個追尋的歷程,一段追尋意義與解釋的旅行,而意向的對象是世界的面目和他的整個人生。他所追求的意義因此不是針對世間個別物的個別的、零散的意義,而是由個別意義串連起來的一套穩定的意義體系,是一組讓世界得以安全和諧的穩定的象徵秩序。在這個穩定的秩序之中,世間萬物都擁有自己的位置,連世界的無常,身世的流動都能在秩序中指認出意義,愛過的、失去的,都有著讓人全然放心的解釋。

  我永遠記得大儒張載的西銘,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」,想要透過儒學形上學,為天地世界建立價值意識的本體,一方面作為意義系統、象徵秩序的根源,一方面作為穩定意義系統的一個預設條件,讓世間萬物各得其所,讓芸芸眾生都能得著信靠,在其中安頓自己的生活,不再有迷惑與瘋狂。我猜想哲佑不信儒學的,但他對穩定的意義體系的欲望有以類之,往聖絕學在某種意義下也可以看作一種詩歌傳統的延續。在哲佑實在論的世界觀底下,他所欲望的穩定秩序又成為他所欲求的世界的真實結構,渴望一個踏實的、穩定的、有秩序的現實,而人可以藉由對世界的觀看與思索認識到這個真實的秩序。這是一個安身立命的策略,卻終究不是真正的形上學,有一套思路,卻沒有實際的形上學內容,因此只能是一種生活的修辭學,用以讓無常的現實經驗拔升到藝術經驗之中。哲佑對於穩定的欲望和他對客觀美學的執著構成一個融貫的系統,讓生活成詩,傷痛成詩,如意的和不如意的都是詩,世界特別是一篇巨大的文本,在其中每一個句子都渴望擁有新批評式首尾融貫的具體意義。

  然而對於他所欲望的穩定意義體系,哲佑在態度上卻往往顯得前後不一。有時他渴望肯定意義體系的穩定性,如在〈完成〉詩中:

晚餐之後
攤開全然領悟的肉身
某些需要親吻
其餘,需要回到夢中
此刻過往都在枕邊
窗外有新的煙火
關於明日
一切我們都已完成

  有時候卻又渴望離開,如〈寓居〉詩:

如果那是你的居所
或許比記憶繁盛
比大海遙遠
如果每天夢裡
都出現一千種告別的臉與手勢
當小鳥使我醒來
陽光照進公寓
我總是慢慢辨認
何者足夠帶領我真正的離開

  因為他深深知道不論是在甚麼樣的象徵秩序之中,意義都不是穩定的。德希達所謂的延異,意義永遠產生於符號到符號的差異之中,因此意義永遠是閃爍的、延宕的,其範疇隨著時空、隨著符號與符號間的關係而改變,沒有甚麼永遠不變的意義,更不用說不變的普遍秩序──比如說多年不見的老朋友,我這麼想念他,沒想到見面以後,我明明知道友情還在,一切卻都已經不一樣了。怎麼會這麼難過。這時候唯一可以留下的就只剩下努力撿拾、努力想靠意志維持原狀的記憶拼圖了。哲佑的精神因此不是後現代的,太念舊的個性無法在破碎中得到快樂,反而在生命的每一個角落都要維持平衡。這實在太辛苦了。

  這篇序文不是要對《間奏》的作品作全面的解釋,而僅僅是從其中一個片面提供可能切入的角度,同時反過來探照我自己空洞的靈魂──這樣的解釋必然是不完整的,甚至久已成為過去。我始終覺得哲佑是在走自己的路,沒有被任何理論限制,他的執著,他的追尋與歷程,其實也是在建構自己的世界觀,以確立自己的主體性。反觀這個時代的台灣不也如是。我以為,這是對更美好的生活的嚮往,試著在這個無可奈何的世界之中安放自己的靈魂,嚮往一個沒有失落的地方,嚮往流奶流蜜的許諾地,如同他在〈離開〉裡說的,「筆直的前方/我將親自抵達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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